最近读到邱国鹭《投资中最简单的事》这本书,作者在文章中提及传奇投资者乔尔·格林布拉特 (Joel Greenblatt) 的一段话:第一,价值投资是有效的;第二,价值投资不是每年都有效;第二点是第一点的保证。

观点很明晰:价值投资之所以有效,恰恰在于它不是每年都能奏效。而正是“不是每年都有效”这个特点,反过来保证了它长期有效。如果它每一年都灵验,那它在未来反而无法持续有效。这听起来像个悖论,但道理似乎并不复杂:在一个资本市场里,但凡存在一种稳赚不赔的方法,就一定会被套利行为消解掉。正是它的不稳定性与波动,让套利者无从下手,反而保住了它长久的生命力。

看似有用就被用,实则无用。看似无用不被用,实乃有用。

这不禁使人想起了《庄子·人间世》,其中“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”正是其重要的观点和命题。庄子的这个思想告诉我们:事物的直接、显性的功能是“有用”,而它间接、隐性的价值则是“无用之用”。很多时候,恰恰是那些看似“无用”的特质,反而成就了它更根本、更长久的作用。

“有用”对应价值投资的“短期有效”,如果一种方法每年都有效,所有人都会蜂拥使用,其超额收益会因套利而迅速消失。而“无用之用”则对应价值投资的“长期有效”:正因为价值投资经常短期失效、显得“无用”,比如偶尔跑输市场或被人嘲笑,大多数人才无法坚持。这恰恰阻止了方法被过度套利,从而保证了它在长期能够持续有效。所以,价值投资的短期“无用”(失效),正是它长期“有用”(有效)的根本保证。

“木匠与栎树”这个经典故事恐怕是这个观点的绝佳注解

一位姓石的木匠师傅带着徒弟去齐国,在路上看到一棵巨大的栎树(神社树)。它的树荫能容纳几千头牛,树干有百尺粗。围观的人像赶集一样多,但石木匠却一眼不看,径直走过。徒弟追上问:“师傅,我跟着您学手艺以来,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木材,您为什么看都不看?”石木匠说:“算了,那棵树没用。它是散木。用它做船会沉,做棺材会烂,做器具会坏,做门会流树胶,做柱子会被虫蛀。正是因为这棵树‘没用’,它才活得这么久,长这么大,成了神树。”

这颗栎树因为对木匠“无用”(不能做器具),反而对自己“有大用”(免于被砍伐,得以长寿)。价值投资何尝不是如此?因为它对追求短期暴利的人“无用”(无法每年赚钱),反而对真正的长期投资者“有大用”(策略得以持续有效)。

《庄子·逍遥游》中还有一则类似故事。

惠子对庄子说:“我有棵大树叫樗(一种臭椿),树干臃肿不合绳墨,小枝卷曲不合规矩,长在路边木匠都不看它。”庄子回答:“你可以把它种在‘无何有之乡’(虚无的乡土),广漠的原野。你悠然地在树旁徘徊,自在地躺卧在树下。它因‘不材’(无用)而不会遭受斧头砍伐,没有东西会伤害它。‘无用’正是它最大的用处。”

老庄所见,异曲同工

虽然“无用之用”的寓言主要出自庄子,但它的思想根源其实可以追溯到老子《道德经》第十一章:
“三十辐共一毂,当其无,有车之用。埏埴以为器,当其无,有器之用。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。”

老子用车轮、陶器、房屋的例子说明:“有”(实体/有用性)提供了便利(“利”),但“无”(空间/无用性)才真正发挥着作用(“用”)。这正是“无用之用”的哲学基础。

价值投资的短期“无用”(失效)阻止了人群过度拥挤和策略被套利,保证了策略在长期尺度上的持续有效(长寿),这就是“无用之用”在现代金融领域的完美体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