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社会判定一个人“无用”时,他该如何自处?或者说,“有用”到底由谁来定义?如果把“有用”和“无用”看作是一个天平的两端,不妨看看它们在这个天平两端形成的精妙对话。

天平的右端:社会定义的“有用”

这是砝码最重的一端,代表了主流价值体系,也是对人的约束及影响最大的一端。

《变形记》里的格里高尔,他的价值完全建立在他作为“旅行推销员”的身份上,能给家里赚钱, 这是他价值的直接体现。而一旦变成了甲虫,丧失了“劳动力”这个核心价值,他立刻被整个家庭和社会系统视为“怪物”和“累赘”。他的悲惨结局,正是被这个价值系统抛弃的必然结果。

《浪浪山小妖怪》里的众小妖又何尝不是如此?它们也处在这个系统的内部挣扎中。它们焦虑的核心,恰恰是害怕自己“没用”——工作业绩不够好,得不到领导的赏识,无法实现捉到唐僧的“KPI”。它们的一切烦恼,都源于追求成为一个“有用”的精英社畜。

当你完全认同社会这套“有用”的标准时,你的价值就取决于你的产出。一旦产出为负或停止,你的存在本身就很容易被否定。

天平的左端:个体本真的“存在”

这是从沉重的社会评判中解脱出来的自我价值,尽管解脱的过程并不轻松。

不可否认,庄子的“无用之用”思想对我影响颇深,那棵大树的故事至今记忆犹深。一棵因为长得歪歪扭扭、不能做房梁的树,而被木匠和伐木者放过,最终得以长成参天大树、庇荫一方土地。庄子的“无用”,是指对社会功利体系的无用,但恰恰是这种“无功利之用”,成就了它对自身生命而言的“大用”——自由、长久、完整地活着。

格里高尔和那只甲虫,它的“悲惨结局”是注定只能从社会价值的视角来观看。如果你换一个角度呢?一只甲虫本身有何“价值”可言?它只是“存在”着。 如果它能从甲虫的身份,而非“前优秀雇员”的身份来感受自身,那它的痛苦还会如此深重吗?

天平的摇摆:价值系统的运行与困境

社会这个“价值评价系统”的核心功能是将人“异化”为可以量化的零件。这在《变形记》中体现得最极端——人的“人味儿”消失,完全被工具价值替代。

浪浪山里的小妖怪,则生动地描绘了我们在被这个系统“异化”前的挣扎。它还没有完全变成甲虫,它还在怀疑和反思:“我是谁?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?”

而庄子则直接提供了“退出评价系统”的终极方案,我等不再去争夺“有用没用”这个评价系统,而是从根本上质疑这个评价体系本身,社会这个评委的身份受到了直接的质疑。所谓的“无用”,是相对于那个特定体系而言的,一旦你跳出那个体系,“无用”反而变成了最大的自由。

或许,任何由外部社会制定的“价值”标准,都是一种潜在的暴力。它用“有用性”这个单一维度,遮蔽和否定了生命本身丰富多彩的“存在性”。人生的悲剧,往往始于将外部的“标准”误认为自身的“真理”。而真正的智慧与自由,则始于对这种标准的质疑,并勇敢地寻找或退守到属于自己生命本真的“无用之用”。

如果说《变形记》是沉痛的警告,展示了被社会价值吞噬殆尽的下场。那么,《浪浪山小妖怪》则是当下的映照,记录了我们在其中挣扎、迷失又试图寻找出口的日常。而庄子是遥远的回响,提供了那个最根本、最自由的“退出”按钮。

但是,“退出”是终极解决方案吗?

60年代的法国电影《洞》,四位在监狱中的囚徒,远离社会价值体系,虽然行动不自由,但也能生存下去,不用辛苦劳作,不用操心太多,活下去就行,这是一种简单质朴的存在哲学,似乎也是一种“有用”。为什么又千方百计要逃离那里,想要重返传统意义上的社会呢?

当我们可以像庄子那样“退出系统”,或者像甲虫那般被迫“退出系统”时,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:当人真的处于一个完全脱离社会价值评价、纯粹的“存在”状态时,人类会满足吗?

《洞》这部电影,就是对这个问题最冷静、最震撼的影像化回答。

监狱里的“无用之用”:一种虚假的乌托邦

诚然,监狱里的蜗居确实提供了一种最低限度的、近乎“质朴”的生存。没有KPI,没有家庭责任,没有社会比较。从这个角度看,它很接近庄子所说的“无用之用”——对社会无用,但对生命本身有用。

但是,这种“用”是残缺的、暂时的,甚至是一种幻象。 庄子的“无用”是主动选择的、心灵自由的、在广阔天地间的逍遥游。而监狱里的“无用”,是被迫的、身体被禁锢的、被剥夺了所有创造性和可能性的“苟活”。

囚徒们要逃,原因恰恰在于他们“是人”。雅克·贝克导演用近乎纪录片的冷静镜头,展示的正是这种“人之为人”的本能。

自由并不是“不用干活”,而是“我可以选择去干什么”。哪怕出去后要面对更艰难的生存、更低的社会地位,那个“选择”的权利本身,就是人之为人的根本。一个可以自由地失败的人,比一个被安全地囚禁的人,更接近于“人”的定义。

对尊严的追求是“人之为人”的另一个特征。在监狱这个系统里,他们都是“编号”,是被惩罚、被规训的对象。越狱,是对否定他们人格的这个系统的最彻底的挑战。“我要证明我还能逃出去”,这本身就是一次夺回尊严的行动。

而对未来的希望则更是”人之为人“的宝贵品格。人是一种活在“希望”中的动物。监狱虽然能保障“现在”的生存,但它彻底扼杀了“未来”。哪怕外面是“不被认可的地位”,那也是一个可以奋斗、可以改变、可以拥有未知明天的“未来”。而没有未来,人就只剩下了“等死”。

虽然电影的结局是悲剧性的,越狱计划在最后关头因背叛而失败。但是,罗兰德那个最坚定、最有经验的核心人物,对着镜头说出的最后一句台词——“可怜的盖斯帕德。”——堪称影史最经典、最令人不寒而栗的结尾之一。

这种悲剧又何尝不是一种赞美?因为它在艺术和哲学层面完成了对人性最深刻的揭示。

这不是一个“好人打败坏人”的童话。它展示的是,即便面对最致命的背叛(来自新狱友的告密),这群人依然选择了去尝试、去行动、去战斗。他们失败了,但他们行动了。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剧英雄主义,本身就具有极高的美学和道德价值。当然,浪浪山的小妖们对此应该也无争议,他们选择的取经之路纵然荆棘丛生、前途未卜,也并未熄灭内心深处“替天行道、扬善除恶”的追求。

背叛者盖斯帕德,恰恰是最想“重返社会”的人,因为他有女友在外面等待,他比别人更渴望回到正常人的生活。而其他长期囚徒,某种程度上已经与外部社会隔绝。电影没有批判盖斯帕德,而是呈现了一个残忍的事实:在极限压力下,人对“自由”和“未来”的渴望,可能会压倒对“同伴”和“信任”的忠诚。 这不是简单的善恶,而是人性深处的结构性矛盾。

其实,电影也在暗示,外部社会可能同样是一个更大的“洞”。但即便如此,人还是必须去尝试。就像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,他的终极意义并不在于把石头固定在山顶,而在于即使明知会失败,却依然充满激情地推石上山的那个过程。

此刻,我有用吗?

无论是被老板,被客户,被家人,还是被中意的人认可,核心不过是寻求外在对我们内心价值的肯定。凡高生前穷困潦倒,其作品并不被社会认可,而死后才被发现其不凡的价值。《漂洋过海来看你》这首歌入情至深,传唱不衰,创作者娃娃(金智娟)在录唱时几度泣不成声,因为她知道每一个词背后,都是具体的、血淋淋的思念成本和情感废墟,那份失去的经历反而成就了更大的价值。

我们往往不是通过“拥有”,而是通过“失去”或“缺失”,才能真正理解一件事物的全部重量和价值。价值的深度体验,通常发生在价值“缺席”的时候,而非“在场”的时候。我们的“有用”或“无用”,在当时所处的情境之下,似乎并不容易被轻易评判。

当你有用时,你会沉浸在功能、责任和成就中。那时的“价值”像空气,无处不在,所以你感觉不到它,只是用它。当你无用时,价值消失了,你才像突然被抽走了空气一样,剧烈地感受到窒息。这个“窒息感”,就是价值最真实、最痛苦的重量。

恋爱中的人,体验的是“幸福”本身;而失恋的人,体验的是“幸福为什么如此重要”这个元问题。 前者是亲身经历电影,后者是写影评。写影评的人,因为失去了电影,反而把电影的结构、细节、情感脉络想得更透彻。

没有失恋经历的人,听到的是一首优美、深情、略带伤感的流行歌曲。他们享受的是审美层面的愉悦。而对于失恋者,这首歌直接击穿的是存在层面的痛苦。旋律只是载体,真正让他们颤抖的,是歌词唤起的自己的记忆。他们体会到的不仅是歌中的痛苦,更是自己的痛苦被一个陌生人精准地言说出来的那种被理解和共鸣。

这就是深度。没有失恋的人,理解的是“甜蜜的痛苦”这个修辞。失恋过的人,理解的是“甜蜜如何因为失去而转化为比痛苦更复杂的、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庄严感”。纯粹的体验是混沌的,只有通过“失去”带来的反思,我们才能将混沌的体验“对象化”,从而观察它、分析它、总结它。

在恋爱中,你如同是“水中的鱼”,只能感受水,无法描述水。而失恋后,你被“抛上岸”,第一次看清了水是什么,鱼是什么,自己和水的依存关系是什么。这个“被抛上岸”的过程,就是智慧的诞生。你所获得的“更深的认识层次”,本质上是一种后见之明,一种通过痛苦代价换来的、对生命本质的洞察。

所以,痛苦是通往理解的通行证。没有失恋,就没有《漂洋过海来看你》这首歌。没有“无用”的经历,我们永远不会真正珍惜和批判那个“有用”的系统。

恋爱有用,失恋更有用。有价值时有价值,没价值时更有价值。

为什么浪浪山的小妖怪会如此挣扎,而庄子又为何如此超脱?

小妖怪正处在“有用”的水中,所以它感到的只是压力和迷茫。它没有机会去“失去”,所以它无法获得更深的认识。

格里高尔则被迫“失去”了有用性,但他没有来得及反思,因为他失去了人的心智,所以他的“失”只导致了毁灭。

而《洞》里的囚徒们,他们处在“被社会完全抛弃”的极端“无用”状态中。正因为失去了所有,他们才最清晰地听到了内心对“自由”和“尊严”的呼唤。他们的越狱行动,本身就是一次用生命书写的、对“有用/无用”价值的终极反思。

而庄子,已然是最高的境界。他不需要通过失去,就能预见到“有用”的陷阱和“无用”的价值。他不是在失恋后写歌,而是在热恋中就已经看透了恋爱的本质。这是一种超前的、直觉的智慧。

痛苦是认识的土壤,但不必歌颂痛苦

不要轻易评判那些没有经历过“失去”的人浅薄,因为他们身处花园。也不要嘲笑那些经历过“失去”的人过于深刻,因为他们已经穿越过沙漠。

这也是人类精神世界最动人的悖论之一。它解释了为什么伟大的艺术多诞生于痛苦,为什么深刻的智慧多来源于挫折。但它的目的,不是为了让我们去追求痛苦,而是为了让我们明白:当痛苦不可避免地来临时,它除了带来悲伤,还可能带来一份生命最珍贵的礼物——那就是对“存在”本身,更透彻、更慈悲的理解。

所以,当你再为自己在职场或社会中的“价值”而烦恼时,是否可以想想这几位的境遇?

警惕格里高尔式的完全认同社会价值,彻底丢掉自我,那是彻头彻尾的悲剧。因为一个人在被迫脱离社会价值后,会被系统彻底抛弃和毁灭。不要做没有选择的“格里高尔”。

认清自己正身处小妖怪般的挣扎,这很正常,这也是觉察的开始。或许,我们在某些时刻也被囚禁在社会或自身认知的“监狱”中,因为外在环境无时无刻都在影响每个人。而这,也是绝大多数人的真实处境——我们既无法像庄子那样彻底脱离,因为我们还渴望爱、尊严和未来,也不愿意像格里高尔那样被异化。

最后,尝试像庄子那样,偶尔在心里按下“暂停”键,跳出圈外,问问自己:抛开一切外部评价,此刻的我,仅仅是作为“我”而存在着,这本身有何“大用”?能找到这个答案,或许就是真正的解脱。